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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介嶺   香港商報前董事總經理 太和智庫高級研究員

　6月13日至15日，七國集團（G7）峰會在意大利普利亞大區法薩諾市舉行，與會領導人圍繞中東局勢、亞太、非洲、移民、人工智慧、氣候變化、能源和糧食安全等議題進行了討論，烏克蘭危機再次成為峰會關注焦點，尤為突出的是，G7同意用被凍結俄羅斯資產的利息收入向烏克蘭提供500億美元新貸款。

　在這次峰會上，意大利總理梅洛尼邀請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與德國、法國、加拿大、英國和日本領導人參加有關烏克蘭戰爭特別會議，成效顯著。峰會第一天會談結束後，梅洛尼即宣布了上述「政治協議」，並稱這是「重要」的一步。緣何「重要」？筆者認為，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此舉史無前例，展示了拜登政府強大的協調能力。俄烏衝突爆發以來，烏克蘭政府一直在敦促西方國家沒收俄羅斯主權資產，用以對烏軍援助和支持烏克蘭重建，並得到了美國的支持。然而，近幾個月來，德國、法國、比利時和其他一些歐洲國家頂住壓力不願這樣做。德國財政部強調，沒收資產本身違背了國際法的基本原則。

　這些國家顧慮重重也在情理之中。在正常金融環境下，外匯儲備被視為安全資產。全球外儲總額逾12萬億美元。如果一個國家的外儲可以被任意凍結，豈非積累外儲越多損失風險越大？這不僅損害外儲存儲所在地的聲譽，而且還涉嫌侵犯他國主權。俄羅斯副外長格魯什科也曾警告歐盟，如果這樣做，將「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破壞現代金融體系，損害歐洲乃至整個西方的信用」。

　4月份，美國國會最終通過「為烏克蘭人重建經濟繁榮和機會法案（REPO）」，授權拜登總統在美國管轄範圍內扣押俄羅斯資產（約為50億美元），並與G7、歐盟、英國、澳大利亞和其他夥伴和盟友協調，動用凍結在他們國家的俄羅斯資產支付援烏費用。中歐、北歐國家和英國也一直支持這樣做。僅僅時隔一個月，歐盟就邁出了關鍵的第一步。

　5月21日，歐盟理事會輪值主席國比利時宣布，歐盟理事會批準使用俄羅斯央行被凍結資產的淨收益為烏克蘭提供援助的提案。目前，歐盟持有約2100億歐元的俄羅斯央行資產，其中大部分存放在位於比利時的歐洲清算銀行。據估計，這筆資產每年可產生高達30億歐元的利潤。據此，歐盟今年將向烏克蘭提供30億歐元資助。其中，約90%的資金將用於向烏克蘭提供武器和彈藥，另外約10%將被納入歐盟預算，用以支援烏克蘭國防工業。而與歐盟通過的提案相比，這次G7達成的新妥協向前邁進了一大步，也再次顯示拜登政府在援烏問題上爭取盟友配合的能力。

　第二，將被凍結的俄羅斯資產的利息收入作為支付美歐援烏費用將大幅增加莫斯科的戰爭成本。俄羅斯2024年預算約36.66萬億盧布，其中國防費用佔10.8萬億盧布（約合1200億美元），佔GDP的6%，比2022年增加約7成。俄羅斯國防費用佔年度預算近三分之一系蘇聯末期1990年以來首次，也是蘇聯解體後首次超過社會保障費用。普京大幅提高軍費就是希望以壓倒性優勢完全碾壓烏克蘭，讓烏克蘭的支持者知難而退，放棄在戰場上擊敗俄羅斯的幻想。

　儘管如此，在美歐全力支援烏克蘭的情況下，俄羅斯同樣不可能讓烏克蘭俯首稱臣。西方援烏費用以俄羅斯海外資產利息收入償還意味著莫斯科對烏之戰多拖延一天，就會多增加一份損失，勢必加碼克里姆林宮的戰爭賭注。必須看到，美歐目前對俄羅斯資產是「凍結」，而非「沒收」，這兩者之間存在明顯差異。「凍結」意味著戰爭結束後所涉資產最終可能全部或部分歸還俄羅斯。既然任何一方都很難被徹底擊敗，那麼，通過談判結束戰爭是最後出路。

　顯然，G7此舉增加了烏克蘭的談判實力，有助於爭取以更可接受的條件結束這場戰爭。數月前，世界銀行估計，這場戰爭給烏克蘭造成的損失約為4860億美元。G7會支持烏克蘭向俄羅斯尋求戰爭賠償。也就是說，只有在莫斯科同意賠償的情況下，俄羅斯資產才會被解凍。

　第三，在美歐政治動盪期，有助於鎖定對烏援助目標。歐盟遲至今年2月才釋放500億歐元援烏撥款，美國直到今年4月才通過逾600億美元援烏追加撥款表明，在G7坐擁超過2000億歐元俄羅斯凍結資產的情況下，大西洋兩岸領導人要說服納稅人為烏克蘭提供資金遭遇的政治阻力有多大。明年1月特朗普重返白宮並非天方夜譚。6月15日，他在底特律競選集會上對拜登政府的援烏政策提出強烈批評，稱澤連斯基「可能是有史以來所有政界人士中最偉大的推銷員」，「他每次來到我們國家，都能帶走600億美元」，「等他回去後，他又說他還需要600億美元，沒完沒了」，並誓言當選總統後將解決這個問題。

　大西洋此岸的情況也出現了新的不確定性。不久前結束的歐洲議會選舉極右翼勢力選票大幅上升，馬克龍所在復興黨僅獲14.9%選票，失去近五分之一席位，而勒龐的極右翼政黨國民聯盟卻獲得了31.7%的選票。面對大西洋兩岸的政治不確定性，這次決定由俄羅斯被凍結資產收益鎖定對烏500億美元財政支持可謂下了一場「及時雨」，有利於封堵特朗普所謂美國在烏克蘭戰爭上浪費錢的指責，幫助烏克蘭順利度過美歐政治過渡期可能帶來的動盪，預計明年之前美國國會無需再討論向烏克蘭提供更多援助。

　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亦表示：「這是一個信號，表明對烏克蘭的財政援助不會讓歐洲納稅人付出任何代價，因為援助資金將來自俄羅斯資產產生的利息。」其實，對美國何嘗不是如此。

　G7的做法招致莫斯科激烈反彈。俄羅斯外交部發言人扎哈羅娃表示，此舉「是對國際法的進一步打擊」，將進一步破壞全球金融體系，並導致嚴重危機，還將對在俄羅斯的歐洲企業產生直接影響。「這裏有足夠多的歐洲財產及資本」。俄羅斯做出的回應將讓布魯塞爾感到「痛苦」。「歐盟將為自己的瘋狂行為先付出代價。」

　毫無疑問，莫斯科不會善罷甘休，將繼續抨擊西方違反外匯儲備不可侵犯的全球規則，並對手中的西方資產採取報復措施。普京也早就發布總統令，指示政府建立機制，通過沒收俄羅斯境內的外國私人資產，對被扣押資產的央行和個人進行補償。

　不容低估的是，西方此舉對持有大量美元和其他西方貨幣儲備的國家可能產生的「寒蟬效應」，他們會擔心有朝一日面臨相同的遭遇，並加速尋找替代安排，其對全球金融市場的影響，包括對美元作為國際儲備貨幣地位、對歐元價值、對全球資本流動、對西方貨幣性資產的潛在影響，乃至由此帶來的損害會否蔓延到實體經濟值得關注。